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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战场（第1页）

高大全，是我们过去对英雄人物的外形定义。流传至今的样板戏中仍然保留传承着光辉形象。现在，我们由人及物，在推进现代化的过程中，也在建筑上孜孜追求着高大全，好像楼要是建得不高不大、功能不齐不全，就体现不出本地的脸面和实力，就体现不出政绩的突出和实在，就体现不出制度的优越性。

原平市的创业大厦是这样，文宁县的创业大厦也是这样。每个城市至少有一座大厦是这样，数不清的高楼大厦都是这样。

当年，原平市大抓招商引资，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广撒英雄帖，筑梦黄金台，有人洞见了政府的饥不择食、如饥似渴，于是开出了一个饮鸩止渴的药方——制造一个噱头，说原平市将举全市之力建设一座高楼，这座高楼不是一般的高楼，而是“中原第一高楼”，还起了个口号，叫做“欲要逐鹿中原、需要先登此楼”，准备忽悠喜欢高大全的地主老财们过来投资。大楼层高定的也吉利，设计总高度188米，“要发发”的谐音让领导、老板、开发商都很满意。当时还举行了无比盛大的奠基仪式，把全世界范围内混得有头有脸、有模有样的原平人都请了过来观礼，共同见证人间奇迹，并花重金请当世书法大家挥毫题写了“创业大厦”四个大字。不过，建着建着就出了问题。

先是安全出了问题。施工单位把工程拆了又拆、转了又转、包了又包，到了第九手的监理，同时也是第八手包工头的私生子，带着女朋友在十四楼工地上露营野战，结果玩嗨了玩大了，一不小心成了高空坠物，据看守工地的老头儿说，当时两个肉球先是从天而降，然后入地三分，老头儿从此就把肉饼给戒了。

然后是设计出了问题。其实严格来说也不是设计的问题，而是设计师太多的问题。开规委会讨论该楼规划设计方案的时候，一个个都不吭声，真到了建设的时候，今天区领导来了，说大楼既然建在本区，你就得体现本区的历史底蕴和文化元素啊，这样，把外立面改一下吧，外立面改一下也不影响啥；明天市领导来了，说你得体现本市的经济实力啊，听说邻省的几个市都已经蠢蠢欲动，听说我们要建188米的大楼，都攒足劲儿要一决高下，最可笑的是某市提出要建189米的高楼，明摆着就是要压我们一头，你说气人不，是可忍孰不可忍，啥也别说了，我们自我加压，再加盖三层，率先突破200米；后天省领导来了，说此楼虽好，但如果能站在为全省争光的高度做的更到位就更好了，现在大楼的高度有了，关键是还缺让人眼前一亮、一眼记住的东西，你看人家大城市的地标性大楼，要么是子弹头，要么是开瓶器，要么是大裤衩、要么是大秋裤，要么是福禄寿、要么是大阳物，你别管评价好不好，总之是有特色，能让人印象深刻。设计师说现在改成服装估计困难，于是想破脑袋，几易其稿，拿出来三套方案，一个像刀把，一个像壶把，一个像几把，最后领导定了最后的方案。

最后是资金出了问题。缺钱是一个永恒的问题，何况还是面子工程。主要问题的投资主力——几个好大喜功的财阀，要么资金崩盘悄悄跑了路，要么旧事案发抓了起来，资金链一断，大楼建着建着就建不动了。没办法，大家一合计，说要么别建188米了，去一个数，改成88米吧。一下子就给大厦腰斩了。后来就连腰斩的大厦也没弄完，终成烂尾楼。被当地群众调侃说，终究还是猥琐发育，没能硬起来。

“看来有些东西也不是越大越好。”小黄的意味深长，引得郝白好奇小黄一个助产士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小黄说，她们的产科——之前被烧成平地的第一医院产科，曾是全市达官显贵生孩子生孙子的集中营，所以也就成为各种消息的集散地。小黄说她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的都是原平市的官场商场趣闻，有空拿来给郝白看看，可有意思了，每一个故事都是写小说的绝妙素材。郝白忽然想起宋老留下的笔记，心说看来人类不分男女老幼，总是有记录点什么的癖好。说起产科又想起来胡慧君，有一阵子没联系，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你好像在想别的女人？”小黄洞若观火。郝白矢口否认。小黄狡黠一笑，说别看我上班没几年，但咱也是阅人无数——在产科上班，能不阅人无数嘛。所以你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郝白顾左右而言他，说你这工作严格来说不是阅人无数，而是阅那个什么无数。小黄说，那是神圣的生命之门。郝白说这个词有点意思，然后看了一眼隔壁的“造人大厦”，说它的大门好像更应该用上这个名字。

小黄从专业的角度说，造人大厦名曰造人，但实际上干的更多的是杀人的事——大厦后面有一条小巷，小巷的青石板上盛产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安全套，都是来造人大厦开房的男男女女激情过后的产物，千军万马冒着炮火前进，刚杀进生命之门才发现自己跳进了塑料袋，这还不算完，死透之后还得再当一次伞兵“啪”地一声空降到后街小巷上，最后被环卫大娘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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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白想问为什么要从窗户扔下去呢？丢到酒店垃圾桶不好吗？但没有问，问小黄为什么这都知道，难不成也是造人大厦的常客吗？小黄又白了一眼郝白，说因为环卫大娘是我的亲大娘。我大娘是这一片有名的钉子户，当时造人大厦建设征迁的时候把阵地坚守到了最后，不仅多分了房子、夺得了赔偿，并且还被安排了工作——工作就是当环卫保洁员，混上了标志着体制的橘红制服，每天溜一遍街，比划比划，一个月工作到手。郝白听了，直恨自家当时形格势禁，没有坚持到最后。

二人说话的功夫，进到了创业大厦，大厅里灯火辉煌，留守的看门大爷双手揣袖，仰头大睡，呼噜山响。郝白想起城河里温柔乡的门神老将“白眉鹰王”，二人眉宇之间颇有神思。不过他们也有明显不同。比如此时此刻的白眉鹰王，一定正在坚守岗位，毕竟很多前半夜不好意思来的恩客都选择在后半夜的时候出现，当他们出现在温柔乡里的时候一定会发现自己正被一双如炬如电的双眼紧紧注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白眉鹰王——不像这里的大爷，可以以睡代干。

小黄说，这是我大爷。我大爷的工作也是当钉子户争取来的。郝白由衷赞叹说，还是你们家的人会玩儿啊。小黄说，我大爷从小研究兵法和伟人思想，秉持“坚持就是胜利”“有志者事竟成”的精神坚决打持久战，熬过了战略相持阶段，拉开了战略反攻的序幕，并夺取了最终的胜利。我大娘说，老头子一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吃和睡，在家里吃了睡有点浪费资源，好钢要用到刀刃上，不如安排到创业大厦当保安，吃在公家，睡在公家，睡着就把钱挣了。

二人进了电梯间，发现创业大厦盛产电梯。因为当初电梯的数量是按照二百米的高度和需求进行配套的，后来大厦的高度被一斩再斩，但电梯一个不少地安装到位。再后来重点部门纷纷入驻，先打响的是楼层争夺战，一等一的大部门要求进驻六楼八楼等大吉大利、不高不低的黄金楼层，次一等的中部门从挑剩下的楼层中再按权势程度从高到低进行选择，没有话语权的小部门发扬面汤里面找肉星儿的精神选了楼层。不过十四层和十八层始终没人选。原平人思想守旧且封建迷信，认为“14”谐音“要死”，“18层”有十八层地狱之意，所以原平市的商品房都没有十四和十八层，一般都用13A、17A来代替，自欺欺人，聊以自慰。原平市矿务局后知后觉进驻得晚，没得选，其实也有得选，就是从十四和十八里选了选，最终搬到了十四楼，然后自作主张把层数改成了十五，并且鸡贼地把电梯按键动了手脚，把14换成了15，于是16变成了17,17变成了18，这样一来，原本的十七层不干了，买通电梯公司又把按键改了回来。按键改了几个来回，单位之间相持不下，导致来上班的、来办事的、来找事的各路人等晕头转向，经常走错楼层，大骂操蛋，怨声四起。第二次掀起的是一场电梯争夺战。工商局作为电梯设备的主管部门，虽然占据了六楼的黄金位置，仍然独占了整个大楼三十部电梯中的五部，电梯公司不敢不从，工商局这种“天下有才一石老子独占二斗”的露骨霸道引发了众怒。经过博弈，十个大部门瓜分了二十部电梯，剩下的部门们共享十部电梯。矿务局作为老牌部门，虽已没落，但余威犹在，从剩下的十部电梯中抢到了一部，并在第一时间把楼层案件改回了“15”。

郝白和小黄上了这部电梯，夜深人静，电梯里倒是热闹。轿厢三面墙壁上，一面安装了一台小电视，循环滚动播放市主要领导、主管领导的工作新闻动态，领导们就在电视里滚来滚去；一面贴着“学习小天地”五个大红字，下面挂着当天的《原平日报》；一面粘着标语：“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原平市矿务局宣”，郝白说，这行字好像挂到旁边造人大厦的电梯里更合适啊。

电梯到了“15”楼，一行大字撞入眼帘：“下定决心、集中力量、克服困难，坚决抓好全市矿业秩序整顿工作，为全市发展大局讲担当、做贡献”。口号下面还有一个造型古朴的石狮子雕像，不伦不类地摆在那里。